訪問.對談

文:何兆基/陳錦成/黃慧妍
雕塑,復雕塑,1a空間,香港,2004年4月。
 
 

何:

你們如何看工藝性在雕塑創作上的意義?
陳:

工藝是重要的,而那重要性在於與作品的概念有所關連。工藝性與概念不能單獨而談。兩者的配合是十分重要的。工藝是在幫助作品概念的表達。
黃:

我覺得工藝要用得自然,不然,就容易有show-off(炫耀)的感覺。我會特別喜歡一些簡單的手法。我在想以前的人沒有先進的機器,能藉簡單的手工藝做出那樣美輪美奐的雕塑作品,那不是很了不起嗎?
何:

這裏,我們提到了工藝的過程。剛才,黃慧妍指出有些時候工藝是為了炫耀工藝本身。面Chris說的並不單是為了作品的完成,而是在過程中彷彿由一種「工藝性」到另一種「精神性」的創作狀態,對於這點,你們有沒有再可elaborate(延伸)的?
陳:

我繪畫的時候,很享受造畫框,上畫布的過程……
黃:

我亦很喜歡造畫框的過程。
陳:

我想我是喜歡那種「郁動」(motion)。到後來做雕塑,情況亦相類似。我想我很相信「專注力」(concentration),當精神集中時,往往能達到「美」。創作時的集中,使你能「真心」的面對自己。那自然,我想是慧妍剛才曾提到的。
黃:

自然,就是誠實一點吧。說到工藝,我想起有很多人用電腦去輔助繪畫(為了與時代並進吧!),但我想,為何手能繪畫的,還要用電腦代替呢!
何:

似乎大家都觸及到一些雕塑的基本課題——工藝性、工藝本身的目的及其過程等等。還有其他嗎?
陳:

我這刻想到,一提起雕塑,人們就會問「作品能放多久」?(背後其實期望作品是必然的長存不變)感覺上是要作品freeze(凝固)在某一刻似的。但我想,即使是黃金做的作品,也會隨年月產生變化吧!每一件作品都會慢慢腐爛,根本沒有一種物質是永恆不變的。那我會問:「為何要追求永恆呢?」所以我期望自己的作品是經常地不同,會脆弱的,不只是屬於一刻的造型。
何:

似乎這是涉及有關「時間」的問題。我們很多時預設了雕塑是durable(耐久的),起碼傳統上對雕塑的理解是這樣,而通常亦會起用durable的物料,如石、銅。剛才你所提及的,是重新思考雕塑作品的時間性。或許時代轉變,人們對於一件作品是否能天長地久,不再在意。雕塑也能包含「轉變」的元素,慧妍,你對這有何看法?
黃:

每提及「雕塑」,似乎就是一些佔用很大空間的事情,或說是有點男性化。
何:

可否多說一點「男性化」,是否與體力或處理物料的方式有關?
黃:

沒關係。只是一說到「雕塑」,便很有「氣勢」似的,是一種佔據空間的逼力。
何:

由「時間」我們說到「空間」,在大家心目中雕塑是實際地佔據著三度空間的。不知這是否構成你說的「男性化」——一種「佔據」一種「aggressive」(侵略性)。這又會否導致你做的作品,刻意地不去進行「佔據式」的處理呢?
黃:

我想是的。最初其實不太敢說自己做的是雕塑。因為雕塑似乎是一些「勁」(厲害)的東西,但後來我發現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都沒有離開過「雕塑」。我們常強調雕塑是將一件物件擺放出來給觀眾看。而我卻想放一件「務求令人覺得沒甚麼可看」的作品。換句話說,是利用場地本身既有的,再加一點「私私宿宿」(不顯眼)躲在一角的東西。雖然是這樣,但我覺得我仍然是在思考關於雕塑的元素。有時會想「有所謂嗎?」但不能否認,當別人說我的作品是雕塑,我真的會高興起來。
何:

其實在你的作品裏,我隱約亦發現到有這樣的一種傾向——刻意地不去佔據空間。當我們看到的雕塑是被認為佔據空間,你似乎是去避免這種形式;包括你剛才說的「私宿」、「做了等於沒做」;包括你以往的一件作品——可以摺起而拿走及消失的,諸如此類的。
何:

你們今次在1a空間的作品會是怎樣的?
黃:

1a的埸地很大,我在想要做「沒有作品」的作品,應該要怎樣。我在注意那些插頭和電線,把它們稍作「移動」,是「越做越收起的」。
何:

我有興趣知道在這麼大的埸地而又刻意地不去佔用空間,那你會怎樣處理「與空間的關係」呢?情況是空間就是這麼大,而你卻偏向不做一些所謂能「食住」空間的作品,這種形式/展出方法,你需要有什麼特別的考慮或者有什麼難度呢?
黃:

我會考慮到光線-射燈的處理。我想我是對觀眾不太好的一個作者,因為我的作品不是好好的裝置起來,而是要求觀眾去找。
何:

你覺得有問題嗎?若你的作品不太照顧到觀眾。
黃:

沒問題吧!我想已有很多照顧他們的作者了。一兩個對他們不好的不打緊吧。
何:

我想你還是有其他考慮的(除了觀眾的需要),例如如何把你對作品的看法表達出來?剛才提及過燈光,還有其他嗎?
黃:

其他的考慮是「美」,我所指的「美」不是很精緻的那種。
何:

我嘗試換另一方式去問,如果大部份人看完那個展覽,竟發現不到黃慧妍的作品,你有何感受?
黃:

我相信這個情況是不會發生的,他們必定會找到後才離開的。
何:

Chris展出的作品又如何?
陳:

我會用一些「可以發展」的元素,亦即是在作品完成後,它自己亦會不斷地發展,這其實是一種變化,顯著的變化。不同於慧妍的(作品),我會希望作品有明顯的展示。我確實很希望讓別人知道我的作品的存在。
何:

黃慧妍提出了對雕塑的一種「男性化」的印象,剛才在兩位描述對待作品的過程中,那種對待作品的方式(一位希望作品不起眼;一位希望作品有明顯的展示),會不會正正反映了一些性別的特質?當我考慮到選擇(你們)兩位參展人的時候,多少是有意圖地找一男一女的。大家有何看法?特別是在雕塑這媒介上。
陳:

對我來說,性別不是指生理上的,性別是一個概念,這概念也許只是方便一些人去理解作品。男女/陰陽的特質是應並存或互相協調的。而兩者的界線亦不是理所當然地清晰的,譬如說我的作品有時也很女性化。
黃:

在中大,確有這一回事。在女性佔多的情況下,出現了大批看起來很「甜」作品。而我的作品則曾被認為「壓不到埸」(不夠份量)。
陳:

我覺得有時人們喜歡方便,用名字名稱去套入一些事物上。但其實社會轉化是那麼的急促,兩性的特質也隨著變化,那種便捷的方式往往不管用。我反而覺得作品所帶來的對話才是重要的。
黃:

但我發現有些「界定」是十分穩固的。有時我還發現作者本身是潛意識地把自己/自己的作品套入這些「界定」內。
陳:

這是等於選擇碼頭來泊吧!但我還是相信作者本身亦需要時間去給自己的界別作出驗證。說到在學院,我的班中亦為女生居多,但我卻沒有發現作品女性化的現象!
何:

你們對這次1a空間辦這個展覽的形式有何感受/意見?由展前的對話到你們作品的展覽,有沒有覺得展出其實是對話的延續?
陳:

我覺得這不是單純的一個給參展人展示作品的展覽,亦不是說找我參展,而我只是放件作品,跟著事情就完了。反而,透過不同形式的討論、溝通,展覽變成一件永不完的事,隨之而來的思考和討論,還是延續的/生生不息的。實在,我參加展覽的目的就是邀請對話!
所以今次的展覽,對我來說,是有新鮮感的。
黃:

重拾雕塑這個term來討論,對我來說頗重要。以前我是好像「做什麼都可以」。但後來,發現這其實「沒什麼可以做」。例如,拿起一張紙,你甚麼都可以做,也同樣,什麼都做不來。所以,今次這個的展覽,我是有著一些「什麼」去思考、去做。
何:

所以我還期望你們可以有長一點時間在展出場地去發展作品,看看有甚麼interaction(互動)。
一直以來,大家都認為在香港發展雕塑有相當困難,在我們的美術教育裏接觸雕塑的機會也較少。(特別是對應繪畫而言)。首先,你同意有這樣的現象嗎?如果同意,那又是什麼原因促成這現象呢?
陳:

我同意。小時候,所謂接觸主體作品,就是「砌模型」。中學時上美術課,根本就不會教有關雕塑的語言。即使到了讀graphic design(平面設計)時,有3D workshop(三維實習),但都是著重功能性的考慮。後來到了正式學雕塑,我用了繪畫的「尺」去量雕塑,總覺有點問題。始終相信雕塑有一套雕塑的語言。
何:

這似乎指出雕塑是有著另一套技術上及觀念上的要求。而一般我們能接觸這技術和觀念的機會比較少。另外,就是實際空間的問題。
陳:

香港那麼擠迫,就更加不方便雕塑的製作。
何:

這些種種條件的限制,似乎阻礙了雕塑的發展。
現在的雕塑,在物料和工藝的運用上開放了很多,這會否使雕塑創作這件事變得輕鬆了?
陳:

我想要多謝科技,以前做立體的物件,可能只有石、銅等物料,但現可做立體的物料的選擇多了,可行性大了。只是我們還很多時有了前設,認為雕塑必然是那些用大理石。但我相信如果真的有表達的需要,總會找到合用可用的物料。
黃:

我想也是。有些事情的形式不應是必定的,一張畫也可以是一首詩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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